清晨五点,成佳镇吴家山村还裹在薄雾里。何勇已经出了门,锄头往肩上一搁,露水顺着裤脚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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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园子边,他没急着进去,先站在田埂上望了一眼——近40亩金弹子,枝条上挂满果子,黄的像小灯笼,青的还泛着光。风一吹,满园子窸窸窣窣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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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手机,屏幕一亮:昨晚又进来几十单。
十一年前,这片地还是杂草窝。何勇一家五口挤在漏雨的土坯房里,年收入不到一万块,孩子的学费要凑,老父亲的药不能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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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最怕下雨。”何勇说这话时,正蹲在园子里拔草,头也没抬。
“我们这儿能种吗?”
2014年夏天,一场雨过后,何勇家屋里摆满盆罐,接水的叮咚声从堂屋响到灶房。就在这一年,何勇家被列为吴家山村建档立卡贫困户。妻子体弱,干不了重活;父亲常年吃药;孩子还在上学。全家靠他一个人打零工。
转机来得偶然。一次去邻市参观学习,何勇走进一片金弹子种植园,脚就挪不动了——那是他第一次见金弹子。不到一人高的树上,挂满了金黄色的果子,形如小柿子,一簇一簇压弯了枝。园主说,这是珍贵的盆景植物,果实还能入药,市场价高。
何勇挤到技术员跟前,问得急切:“我们自贡那边能种吗?”
“完全可以。金弹子耐旱、易管理,很适合初次种植者。”
回村的路上,何勇没怎么说话,脑子里全是那片金灿灿的果子。当晚,他趴在灯下查到半夜,越查越睡不着——果实入药,盆景走俏,市场缺口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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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他试种5亩。苗栽下去,天天往地里跑,蹲在田埂上看,恨不得拿尺子量。可第一批苗成活率不到60%,有的蔫、有的黄、有的直接烂了根。5亩地,第一仗就折了大半。何勇蹲在地头,手捏着一棵枯苗,半天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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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农业农村局和成佳镇的农技专家来了。技术员老王蹲下去刨了两把土,又看了看垄沟,说:“密度太大了,水排不出去,根泡烂了。”
“别灰心,种植业就是这样,经验是靠积累的。”老王拍拍他肩膀,“我每个月来一次,咱们一起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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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勇把过密的苗移走,挖排水沟,重新调整施肥比例。
第二年,成活率上了90%。嫩绿的新叶冒出来那天,他在地里站了很久。
苗活了,住的地方却还漏着。
“拿到补助那天,我手都在抖”
2016年初,镇帮扶干部走进何勇家。墙角的霉斑、屋顶的漏水痕,干部们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不久,何勇家被列入C级危房改造名单,拿到0.75万元补助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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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补助那天,我手都在抖。”何勇回忆,“我们把屋顶换了新瓦,墙壁重新加固粉刷。”那段时间,镇上的帮扶干部和村干部隔三岔五来查看进度,帮忙联系施工队。三个月后,一家人搬进翻修一新的房子,再不用摆盆接雨。
搬进“新房”那天,何勇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摸摸新刷的墙,又看看新换的瓦。
房子不漏了,日子还在往好里变。后来“六改三清”人居环境提升政策落地,何勇又申请到7000余元补助,厨房、厕所、入户路一并改造。厨房亮堂了,厕所冲水了,入户路平了,何勇说,日子换了个过法。
“政府的帮扶让我看到了希望,但我不能一直依赖补助生活。”他说,“我得找一条能持续挣钱的路子。”几亩金弹子,成不了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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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孩子上小学,父亲常年吃药,哪有余钱扩种?第一书记李玲莉了解到何勇的想法后,主动上门,给他讲产业扶贫政策:贫困户发展产业,可按规模申请1000至3000元扶持资金,还能申请政府贴息小额信贷。
“可我没抵押物,银行能贷给我?”何勇问。
“这是专门针对贫困户的小额信贷,政府担保、贴息。村里有农技员,区里专家不定期授课,种植的事你别顾虑。”
不到一个月,2000元产业扶持资金和5万元贴息贷款到了账。何勇攥着银行卡,一宿没睡着。第二天一早,他找到村干部,又承包了10亩闲置地。
“那天手机从早响到晚”
种得活、有钱扩,新的坎又来了:卖给谁?
2020年,本地市场收窄,金弹子卖不动。何勇蹲在地里,一株一株地看,满园果子黄得扎眼,他心里却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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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真想放弃,觉得老天爷不帮我。”何勇说。李玲莉和村干部来看他,一起帮他想办法。李玲莉掏出手机:“前几天我在朋友圈发咱们村的不知火,第一天就卖了两百多斤。你的金弹子,也可以试试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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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勇开始学直播,第一次对着镜头,话都说不利索,点击量寥寥。转机出现在一次电商培训会上,何勇听讲师讲解农产品线上销售的成功案例,眼前一亮。他坐在第一排,笔记记了半本。课后追着讲师问:“金弹子盆景和果子都有市场,可我怎么找销路?”
“关键是找准定位和渠道。”讲师说。
11.直播间 (2).JPG
何勇开始拍短视频。没有脚本,没有打光,就拍自己在地里干活:修枝、浇水、疏果,偶尔对着镜头说两句大白话,粉丝慢慢涨起来。
真正“爆”的是一条讲解金弹子原生苗与嫁接苗优劣的视频。画面加了速,配上他朴实的解说,利落的动作一帧一帧推进,一夜之间播放量近万,订单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那天手机从早响到晚,我既兴奋又紧张,生怕处理不好订单。”何勇笑道。他现学订单管理、包装发货,又雇了两个懂电商的年轻人专门盯线上。金弹子供不应求,他再一次扩种。
“一个人富不算富”
如今,何勇的金弹子园近40亩,年产值230余万元。他注册了品牌“弹景”,开了4个抖音账号,直播间取名“弹子缘”;固定雇工15人,其中2名是脱贫户;电商团队4个人,专门负责线上销售。贷款还清了,二层小楼盖起来了,运输车也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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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子里,脱贫户张大姐正在打包售出的金弹子。她停下手里的活,搓了搓手上的胶带屑:“何老板从不拖欠工资,我每月在这儿能挣两千块。他还教技术,等我学会了,也在自家地里种上两亩,他包收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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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勇听见了,咧嘴一笑:“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一起富才是真的富。”
这话他不止说一次。村里有劳动力的脱贫户来园里务工,他手把手教;谁想试种,他帮着看地、选苗。他说,政府的帮扶给了他起跑的机会,但跑得快不快、远不远,还得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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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何勇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订单提示,转身往仓库走,工人们正等着打包当天要发的货。直播间“弹子缘”几个字在余晖里亮着,金灿灿的,跟园子里的果子一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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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5亩试种到近40亩,从成活率不足60%到90%以上,从蹲在地头捏枯苗到手机响个不停,何勇走了十一年。这十一年,他闯过试种关、住房关、资金关、销路关,如今又在闯带富关。每一道关前,都有人搭桥;每一道关后,他都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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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何勇打算改良生产基地,扩大生产规模,走规模化发展路子。金弹子先从地里育,再移进盆里卖,地栽和上盆两条线都要扩。“‘弹景’这个品牌,我想让它走出自贡。”
记者手记
何勇的十一年,是精准扶贫政策在基层落地的一个样本:技术有人教,资金有人帮,销路有人指,住房和人居环境有人管。农技专家、第一书记、贴息贷款、电商培训、危房改造、“六改三清”,像一座座桥,搭在他要迈过的坎上。
但桥搭好了,路还得自己走。何勇最可贵的地方是试种失败,他跟着专家调;直播没人看,他接着拍;订单来了,他连夜学打包发货。那句“不能一直依赖补助生活”,始终提醒他保持这份自觉。政策没有代替他走路,而是让他敢迈步、走得远。
何勇的逆袭,不只是从穷到富,更是从一个“等帮扶的人”变成一个“能带动别人的人”。从脱贫攻坚到乡村振兴,需要更多像何勇这样“跑起来”的人。金弹子挂满枝头,吴家山村的这条金色致富路,正从一户人家的院坝,伸向更远的地方。
采 写:孔 云 王诗佳 李玲莉
编辑:朱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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