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高》
唐·李贺
碧丛丛,高插天,大江翻澜神曳烟。
楚魂寻梦风飔然,晓风飞雨生苔钱。
瑶姬一去一千年,丁香筇竹啼老猿。
古祠近月蟾桂寒,椒花坠红湿云间。
提到巫山,你会想到什么?是元稹“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旷世情深,还是郦道元“猿鸣三声泪沾裳”的无尽凄清?
千百年来,神女峰顶那团云雾还未散去,峰峦叠嶂不老。巫山被反复吟咏,几乎成了蜀地情书里最缠绵的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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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峡神女守望千年 图据重庆市规划展览馆
这当中,“鬼才”李贺的《巫山高》篇幅不大,却超越了自我,凝望宇宙。从此,中国诗歌的精神原乡中,多了这份直面存在深渊的凛然勇气。
诗人写山,有人习惯于“望”,有人选择去“登”。李贺怎么写山?他的诗句,直入山的骨髓、山的魂魄。他以诗为剑,麻利地抽去了山在地理上的经纬度,扒开了山的实景。他的追问,甚至让这年长的巫山招架不住:山的背后是什么?时间的背后是谁在哭泣?
诗题“巫山高”,是乐府古题。南北朝以来,诸多以《巫山高》命题的诗作,大都围绕巫山朝云暮雨的山色和楚襄王梦遇神女的故事展开。
“碧丛丛,高插天”,开篇两句,竟不带任何铺垫和过渡,直接把你我投进一个色彩异常浓烈、空间极度扭曲的异次元世界。这份“碧”不是春天的新生之绿,更不是夏天的繁茂之绿,这是浓得化不开、躲不掉的大地之绿。“高插天”看似写巫山之雄奇,却又带着要刺破天的怪奇暴力感。这巫山到底是自然造化,还是某位神向天空投掷的巨矛呢?
紧随其后,“楚魂寻梦风飔然,晓风飞雨生苔钱”。巫山地处巴蜀东缘,是长江三峡的门户,自古便是楚蜀交通咽喉,也是神话与现实的交织地。传统旧注多将此处 “楚魂” 指向楚王梦遇神女的典故,后世亦有阐释,将“楚魂”引申为屈原的游荡精魂。在李贺笔下,这巫山还成了阴阳交界的驿站。屈原投江后,游荡的精魄,到底是清醒者的幻觉还是亡者的执念?从古到今,这句诗历来被解读作鬼魅游荡。再联想到李贺“诗鬼”之称,不乏有人觉得诗中意境森森然。如果剥去这神话外衣,再探“寻梦”,但凡在天地间行走的人,哪一个不是在迷雾中的追梦人呢?楚魂,不过是对所有试图理解世界,在未知中探究真理的人们的隐喻。飔然之风,则是那永远握不住的时间,与认知过程中永恒的不确定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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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 图据微游巫山
最后四句,是李贺对存在本质的哲学叩问。神女一去不返,唯有丁香丛中、筇竹林里传出老猿的啼声,以及尚存的古祠。当神迹不在,人间留下的究竟是什么?那永不停歇的江流,有没有时间的沉积?
千百年后,当人们再读《巫山高》,都需要直面李贺留下的追问:在一个祛魅的世界里,我们如何为高山、为河流、为自身存在,重新赋予意义?
写下《巫山高》时,李贺不过20多岁。这个年纪,放到当下,可能是稚气未脱,甚至尚未走入社会的青涩年华,而李贺已双鬓花白,历经世间郁闷事。更残酷的是,此时距离他人生的终点,也不过还有六七年了。
孱弱,是李贺自幼就挂上的标签。他体型细瘦,似根竹竿。长相极有特征,李商隐说他是通眉长爪。没有健康体魄,幸而天赋异禀。他七岁能诗,名动京洛。他每日牵头毛驴出门采风,偶得好诗句,便立马记下来,扔进毛驴背上搭的口袋中,晚上回来再整理。
李贺心系大唐命运,本怀抱科举入仕、匡时济世的宏伟志向,怎奈却抽到一把“烂牌”,饱受命运捉弄。本该赴考进士之年,他因父亲名晋肃,“晋”与“进”谐音,遭人以家讳为由攻讦,被剥夺了参加进士科考的资格。原本“不识愁滋味”的李贺,这下真懂了什么是愁。
年仅27岁,李贺留下240余首诗作辞世。这些作品中,有《天上谣》《梦天》等充满浪漫幻想的奇绝之境,也有《老夫采玉歌》《雁门太守行》等反映现实、揭露时弊的力作。他的诗,成为后人的阶梯。李商隐、温庭筠,走的就是李贺开辟的道路。宋人贺铸、周邦彦、刘克庄,元人萨都剌、杨维桢,明人汤显祖,清人曹雪芹、黎简、姚燮等都受到李贺诗的影响。他的诗也出现在高考试卷上、语文课本里,新生代也应该读懂这份孤独的浪漫。
巴山蜀水没有留下李贺的足迹,他硬是凭借想象、典籍记载以及自己诡谲凄艳的诗心匠心构建了巫山奇景。李贺也许没有想到,一首《巫山高》,与“高峡出平湖”在成都形成了千年对唱,诗意想象成为了世界壮举的实景。
巫山高处,不止云雨。今天,我们读李贺,要读透在困顿人生中的不妥协,在绝境中依然寻找美的“诗性思维”。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属于自己的“巫山高”,当我们把小我置身于浩瀚时空中,可以共鸣于李贺的超然与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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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朱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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