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有博物馆看到疑似假文物让人闹心，而在私人博物馆看到疑似被盗文物则令人惊心。

“只因在人群里多看了你一眼”，拜眼尖网友所赐，近日，两条博物馆新闻登上热搜。有网友关注到，中国工艺美术馆举办的艺术展上，国家一级文物永乐款鎏金铜观音菩萨像展柜内，从造像下方仰观，观音裙摆、脚踝区域能清晰看见TCL广告字样。7月6日，青海省博物馆对此作出回应，称TCL广告字样“既非文物本体附着物，也与本次展览运输包装无关”。回应中称，经核实，上世纪90年代，该文物原藏于瞿昙寺，后移交至青海省博物馆。移交时这尊菩萨像的封底已损毁，为了防止香料等“装藏”物品掉落，瞿昙寺僧人用报纸封底，移交给青海省博物馆后再未启封。此次观众从特定角度看到的“印刷字样”等，正是当年封底所用报纸（1999年第36期《中国电视报》）上的内容。

那边厢，著名的私人博物馆——北京观复博物馆，被网友指出其展出的一尊铜像与海口五公祠一尊失窃26年的铜像高度相似。对此，观复博物馆创始人马未都7月4日晚表示，已第一时间上报国家文物局和北京市文物局，政府部门已组织专家队伍进行鉴定，具体鉴定结果需等待上级公布。海口市旅游和文化广电体育局工作人员也表示，目前国家文物局和公安部已经介入调查。

2024年修订的新版文物保护法，新增了对被盗和流失文物流通的禁止性规定，明确禁止买卖国务院有关部门通报或公告的被盗文物。观复博物馆展出疑似被盗佛像事件引发的思考是：私人博物馆的藏品来源是否有严格的审查标准？私人博物馆的古玩交易不能仅限于某些约定俗成的行规，也不能仅限于卖方单一保证的渠道合法，而应由多方介入监管，有更多层级溯源，以确保每一件藏品的来源绝对合法。

青海省博物馆“国家一级文物现TCL广告字样”有了回应，而观复博物馆的“文物疑云”尚未真相大白，我们不妨再来梳理一下其间的来龙去脉：7月1日晚，有网友在社交平台发文称，观复博物馆内展出的一尊佛像，疑为海南省海口市五公祠早年被盗的一级文物。网友提及的铸铜佛像于2000年4月30日在海口市琼山区五公祠被盗。特征为高1.3米，空心，重约100公斤，头顶部有一个洞，右下部有少部分残断。7月2日，观复博物馆发表声明称，2005年，该馆在厦门市合法古玩市场征集文物展品，购得一件古代铜罗汉像，随后展出20年之久。其间没有接到过任何来自官方或私人关于这件展品的信息。“我馆查看网络信息时获悉如下信息：铸铜普庵祖师坐像于2000年在海口五公祠失窃，系国家重要文物，与我馆这尊罗汉造像近似。我馆看到信息后极为重视，第一时间核查并向上级主管部门（国家文物局、北京市文物局）如实上报，申请由上级主管部门主持勘验鉴定，依规厘清事实，指导后续工作。”

这尊佛像在观复博物馆展出了20年，为何一名普通网友发现其为疑似被盗文物，博物馆方却没有这种意识？这里面有时间造成的信息差：观复博物馆于2005年购买该佛像，而网友对照的中国被盗（丢失）文物信息发布平台于2017年正式上线，疑似被盗佛像的被盗信息2021年才上传。马未都7月4日也表示：“海口五公祠丢失的佛像是在2021年6月1日才上传至公安部和国家文物局共同指导建立的中国被盗（丢失）文物信息发布平台，距离丢失时间已有20年。”简言之，2005年观复博物馆购买佛像时，被盗文物信息尚未发布，所以并不知道是疑似被盗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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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被盗铸铜佛像被录入中国被盗（丢失）文物信息发布平台 网站截屏

平台发布之后，如何促进信息的充分流转与有效应用，亦是题中应有之义。中国被盗（丢失）文物信息发布平台由公安部与国家文物局联合建立，任何人都可以查询文物详情并提供新的线索，为打击文物犯罪和追索流失文物提供了关键法律与信息支撑。虽然观复博物馆购买该佛像时该平台尚未上线，但作为在国内文博界有影响力的私人博物馆，是否可以将此平台作为重点关注对象？博物馆取名“观复”，有说法称源自老子《道德经》“‌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寓意‌通过静心反复观察万物，洞察其循环往复的本质与本原‌。作为专业机构，在征集藏品时是否做到了“观复”？是否定期对照中国被盗（丢失）文物信息发布平台进行了自查自纠？

“文物疑云”曝光，不能只靠网友的火眼金睛。佛像被安放在博物馆门口的一个显眼位置，从2005年至今20年过去了，有几百万人看过这尊佛像，从这尊佛像面前走过。最终发出质疑的网友堪称“几百万分之一”。有关部门也应举一反三：文物被盗信息共享机制是否畅通？录入全国文物案件数据库的文物是否可供博物馆、拍卖行查询？一套真正行之有效的文物监管机制，可以使发布平台不只具有简单的信息告知功能，而是可形成多方合力，加强对被盗文物的追缴。

私人博物馆蓬勃发展之际，配套管理要与时俱进。《中国博物馆事业发展报告（2024年度）》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底，全国登记备案的博物馆共计7046家，其中非国有博物馆2345家，占比达33.3%。在质量建设方面，获评国家一、二、三级博物馆的非国有博物馆已有178家。在丰富国家的文化景观，提升公众的文化素养和审美水平的同时，私人博物馆应及时补齐短板，不能成为不法分子倒卖文物的“灰色地带”。

随着法律法规的健全，博物馆藏品管理将不再只是“关起门来”，而是从馆内管理走向公共治理。‌‌今年5月由国家文物局修订的《博物馆藏品管理办法》面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这是40年来该办法的首次重大修订。征求意见稿明确，博物馆应当建立健全公众参与和社会监督机制，通过博物馆现场公示、官方网站等方式，向社会公布藏品资源数据和藏品征集、退出等信息，主动接受社会监督。

此次“文物疑云”曝出后，观复博物馆方并未含糊其词、遮遮掩掩，而是在第一时间直面公众的质疑与监督，同时，还将最新声明摆在疑似被盗佛像面前，积极主动的态度值得肯定。在将平台报案信息以及海口方面提供的信息与观复博物馆内佛像作了对比后，马未都表示丢失佛像照片与馆内佛像在身高、腰间束带、左腿裂纹等方面存在多处不同。“尽管这样，我们依然接受最终的鉴定结果。我认为，无论是什么结局，最终都是一个圆满的结局。”

当下，与“博物馆热”双向奔赴的，是观众日益提升的文博知识储备。当越来越多的观众拿着“放大镜”审视眼前的文物时，也在反向倒逼博物馆扎扎实实练好内功。期待随着文物管理部门、警方的介入，早日给公众一个圆满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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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刘丽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