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沐川，我‘氧’你。”

记者乘车刚驶入乐山市沐川县县城

一句清新又直接的“告白”

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氧从何来？

目之所及，慈竹、方竹、苦竹、楠竹……

漫山遍野都是竹

沐川县森林覆盖率78.8%

其中竹林82万亩

沐川县森林覆盖率78.8%，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竹。

一根竹改变沐川。上世纪80年代初，这里荒山连绵、岩土裸露，随着持续40多年植树造林，森林覆盖率提升60多个百分点，竹林是当之无愧的功臣。

这根竹也不断重塑沐川。自2000年当地把竹纸产业确立为县域经济的突破口以来，“竹”在沐川的地位只升不降，“十五五”期间依然要“强化竹产业的主导地位”。

今天，沐川已是全国最大的竹浆生产基地，并有望建成最大的竹浆纸生产基地。但不少人认为，竹产业不“高端”，沐川是如何把这张传统产业蓝图一绘到底的？传统产业又真的“传统”吗？5月下旬，记者在沐川蹲点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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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川县城。

生产车间内机器轰鸣、纸机飞转，新一批定制产品顺利下线。沐川禾丰纸业有限责任公司项目部经理韩四喜绕着纸卷反复查看，拿起样品不停端详，如同审视心血之作。

企业总投资5.7亿元的技改项目去年7月试生产，设备国产化率超过90%，一举将生产每吨纸的能耗及电耗降至行业最低水平。韩四喜格外看重该项目的开创性——国内首条以竹浆为原料生产低克重食品包装纸的产线，意味着产品更高端、利润更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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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丰纸业技改项目。

这是沐川竹产业的最新形态。

从县城前往底堡乡、永福镇，沿途则呈现另一种形态：一排排简易晾房静默矗立，卧在路边的土法造纸机械哪怕覆盖塑料薄膜，也能看出斑斑锈迹，这些设施设备至少已停用9年。它们见证了竹产业的历史，也承载着转型的“阵痛”。

沐川位于小凉山余脉五指山北麓、乌蒙山区西北部，境内97%是山地，资源并不富集，曾是国家级贫困县。改革开放以来实施的一系列造林工程，让当地涵养出“中国竹子之乡”的独特禀赋。

“我们的慈竹种植面积全国第一。”县竹产业服务中心副主任陈其勇解释，慈竹生长快，纤维适合制浆，很多群众参与造林，就是奔着造纸去的。

当地用竹料造纸的历史可追溯至唐代。永福镇永兴村党总支书记田树云，父辈祖辈以造“小火纸”（祭祀用纸）为业，他十一二岁在家里帮工，至今仍能从山里采集多种植物调配出手工造纸用的“滑药”（一种使纤维分散的悬浮剂）。

沐川找到了“靠山吃山”的切入点：从“十一五”主抓制浆造纸、竹木板材，到“十二五”打造“西部纸都”“沐川竹海”，再到“十三五”拓展竹产业链条，始终围绕一根竹子做文章。

然而，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2017年，沐川竹产业走到一个十字路口，面临是否推倒重来的生死抉择。

当时，几乎村村搞作坊造纸，以底堡乡五显村为例，全村1000多户人中有近300户开起小作坊。

手工造纸有一道关键工序叫“沤竹”，用石灰水浸泡青竹，溶解其中的非纤维成分，过程需要整整3个月。“有人发现用工业碱沤竹速度更快，时间可缩短到半个月。”五显村村民王先红回忆，就像一阵风刮过，工业碱很快就全面替代了石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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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溪河沿岸仍然可以看到土法造纸使用过的简易晾房。

效率提高了，代价却难以承受。工业碱无法重复使用，一次泡完就要排空重来。沐川造纸小作坊多分布在岷江支流龙溪河沿岸，未经任何处理的污水顺着小河沟流入龙溪河，一路奔向长江。

污染不仅影响下游县域，更直接伤害造纸人自己。“那时候村里臭气熏天，长期接触还伤身体。”田树云说，村里只要看到头发枯黄的人，不用问，家里肯定开了造纸作坊。

为给子孙后代留下青山绿水，沐川县全部关闭1247户造纸小作坊，竹产业遭遇“重创”。这个产业还要不要发展？如果换赛道又能选什么？一时间，各种声音交织，全县上下陷入了巨大的争论与迷茫之中。

煤矿破坏生态，不可能走这条老路；高科技产业县县梦寐以求，但偏远的区位难以吸引高端要素。“我们意识到，经过几十年发展，沐川的根基在竹子，出路也只能在竹子。”县委书记赵星说，全县上下统一思想，跨越短视思维，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务实谋转型，继续埋头在一根竹子上做文章。

19条生产线火力全开，一包包雪白的抽纸从高速包装机出口倾泻而出，转眼间就被打包成箱。四川省盛峰生活用品有限公司门口，物流车辆排起长龙，平均每天10万单快递从这里奔至全国各地消费者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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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峰生活用品有限公司生产线。

2023年落户沐川的盛峰生活用品有限公司，用两年多时间就异军突起，成为抽纸电商赛道的一匹黑马。目前公司订单已排到7月份，今年产值有望突破4亿元。谈及选择沐川的原因，生产厂长陈丙国直言不讳：“竹子生长迅速，再生周期短，这里原料供应完全不愁。”

没有过时的行业，只有过时的产品。沐川过去产业弱，弱在缺乏创新驱动的龙头企业，“小散弱”的粗放发展模式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

转折点发生在2018年——也就是全面关停“小火纸”作坊的第二年，决心将竹产业蓝图一绘到底的沐川，通过“腾笼换鸟”方式，引入泰盛科技集团整体收购当地国有竹浆生产企业，迈出构建现代化竹产业体系的重要一步。

产业转型没有捷径可走，但可以通过一个个具体的突破，积小胜为大胜。七年间，泰盛科技集团拿出真金白银落地，实施一系列技改升级项目，10万吨生活用纸、15万吨本色浆、10万吨特种纸项目相继投产。到2025年，“沐川造”竹浆产能45万吨，占全国16.3%，居全国首位。

“我们吃过污染环境的大亏，更懂得环保的极端重要性。”县生态环境局党组成员冯娟感慨。2017年以来，全县竹产业制造企业环保投入资金约4.5亿元，建成当地首个省级绿色工厂，实现增产不增污，沐川也成功创建乐山市首个国家级“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实践创新基地。

竹产业的根扎在竹林，而支撑竹林生生不息的，是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竹农。产业蓝图是否可持续，关键看能否真正带动农民增收。

关停“小火纸”作坊那年，王先红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两件事同时发生，让他内心充满矛盾：他希望后代像他儿时那样，能光着脚丫在河沟抓鱼虾和螃蟹；可失去每年十多万元的收入来源，一家的生计又该怎么办？

沐川采取了多项针对性措施。过去受交通限制，村民只能就近砍伐，大量竹林藏在深山“沉睡”。近年来，全县累计修建1400多公里林区资源路或生产作业道，让难以开发的资源变资金。

县里还发现，绵竹“得浆率”与慈竹相当，但亩均产量高出两倍以上。于是，政府争取项目支持，出钱补助，引导竹农改种效益更高的品种。

与此同时，大力发展林下经济，积极拓宽竹笋、魔芋种植等增收渠道，尽量把一亩竹林的价值“吃干榨净”。

无论是“竹料下山”盘活存量，还是改造低效林提升增量，都会大幅增加竹浆原料供给，当地产业能完全消纳吗？“我们的竹浆原料本地供给率只有50%，完全不愁销路，甚至还要依托周边县的原料。”县经信局副局长熊宇给出肯定答案。

这场变革中，改变最大的其实是观念。田树云的表弟周良田是村上最后一个关停“小火纸”作坊的人，直到“最后一刻”，田树云还在与他促膝长谈。作坊关了，表弟也不搭理他了。后来，周良田考取钳工证，就近在制浆厂找到了岗位，工作稳定不说，收入还不比之前低。周良田心结解开，见到表哥又热乎起来。而王先红牵头成立专业合作社，既建立专业砍伐队伍，又从事碎竹粗加工，成为竹产业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沐川县“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构建以先进制造业为骨干的“131”现代化产业体系，排在首位的“1”就是做强竹产业主导产业。

目前，沐川竹产业已成长为当地名副其实的“第一支柱产业”：2025年综合产值81亿元，对GDP增长的贡献率超过三分之一，对地方财政收入的贡献超过三分之一，对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贡献也超过三分之一。

持续深耕一个产业，才会发现它的未来空间有多大。走进沐川竹产业馆，一张“竹产业图谱”格外醒目，清晰勾勒出十几个细分赛道：在竹浆纸链条上，有造纸、浆制模型、纸浆废弃物利用等环节；在以竹代塑领域，分为竹原纤维、竹基硬碳材料、以竹代塑、竹缠绕、竹提取物等方向……

“这根竹越嚼越有味道，我们不敢说研究得有多透彻，但至少找到了每个赛道的关键发力点，也摸清了行业内领先企业的情况。”熊宇说，有了这张产业图谱作为指引，沐川不断延伸产业链条，有的放矢补短板、强弱项。

以前沐川有“浆”无“纸”，现在文化纸、生活纸、特种纸多管齐下，逐渐显现成效：打印纸在西南市场占有率稳居第一，抽纸涌现“爆款”品牌，薄型包装纸闯出一片新天地，距离建成全国最大竹浆纸生产基地的梦想并不遥远。

产业蒸蒸日上，孕育发展新气象。

四川沐竹再生资源开发有限公司的项目，预计于今年8月建成投产。总经理李永强和团队盯上了别人眼中的“废弃物”。“以前，竹浆造纸只提取纤维素，剩余的木质素、糖分等物质大多被作为燃料直接烧掉了。”李永强恰恰要拿这些变废为宝，生产高附加值的“竹醋液”和“生物炭”。项目选址与制浆生产企业一路之隔，走循环经济之路的意图十分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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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机运竹。

如果说李永强是在产业链的末端“捡金子”，黄乙翔则“飞”到了产业链前端“开天路”。大山深处，一架大载荷无人机旋翼轰鸣，快速飞越一座山头，两三分钟就将山那侧捆扎好的竹材吊运到林区路旁边。

黄乙翔和妻子陈楚勤是永兴村第一批考取相关执照的“飞手”，靠着一架无人机、一辆面包车、一台发电机，开启夫妻创业路。无人机单次最高吊运200斤，每吨收服务费180元，他俩不仅吃上了技术饭，还解决了人工背运根本无法完成的深山竹材运输难题。类似的专业飞手，在沐川已有约400人。

政府职能同样围着竹子转。突出“产业第一、工业第一、企业第一”导向，实施建圈强链行动，县委书记担任竹产业链链长；挂牌组建县竹产业服务中心，重点解决企业关心的竹原料保供等难题；优化营商环境，发挥“企业管家”作用，坚决“说到做到、有需必应、无事不扰”。

2025年沐川县GDP首次超过100亿元，放在全省看只是个“小县”。赵星介绍，沐川竹产业将着力抓好“全链”和“绿色”两个关键词，奋力实施“双百计划”，即到2030年，竹浆纸产能提升至150万吨，竹产业综合产值超过180亿元。

一以贯之谋发展，久久为功绘蓝图。这根竹子，让山区小县有了“大作为”的底气和能力。

编辑：李惠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