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治理,重在末梢,贵在精细。自2024年12月起,自贡市大安区三多寨镇以院落为最小治理单元,选聘495名古寨院长,把服务沉到家门口、把矛盾解在院坝里、把温暖送到群众心尖上。
没有报酬,却有担当;不占编制,却有作为。这群“大当家”,如何用乡音、乡情、乡理,打通基层治理“最后一米”?又如何走出一条熟人社会与现代治理相融的善治新路?跟随记者,解码乡村治理这一可借鉴、可复制的生动样本。
古寨院长“九件套”(徐潇 摄)
古寨院长“九件套”(徐潇 摄)
如今,这座百年寨堡有了新的“当家人”。他们叫“古寨院长”,一共495位,守护着495个院落。平日里,他们是院落里的邻里乡亲;重要时刻,他们也会坐在镇党委会议室里,把院落的家长里短、急难愁盼带到更高层面的议事桌上。
从“多福多寿”的古老祈愿,到“精细温暖”的现代治理,三多寨镇用一场院落里的“微变革”,给出了乡村善治的新答案。
“古寨院长”志愿服务启动合影(范玲玲 摄)
“古寨院长”志愿服务启动合影(范玲玲 摄)
细划单元:一盘棋下到末梢
三多寨镇与自贡市沿滩区、内江市威远县、市中区等多区县交界,全镇幅员41.25平方公里,行政驻地与商贸场镇分离、政务服务与群众聚居区错位。叠加常住人口“一老一小”占比高、重大项目后续服务问题多、重点人群管控压力大等实际,以村组为单元的传统治理模式常常“看得见管不着、管得着看不见”。
古寨院长之家内景(黄明鑫 摄)
古寨院长之家内景(黄明鑫 摄)
如何破题?该镇党委书记陈楷的答案一针见血,“过去一个村组干部对着几百户,眼睛看不过来、腿跑不过来,服务难免‘撒胡椒面’,基层治理要精细,须得把单元划小、把力量沉下去。”
同春村“古寨院长”聘任仪式(范玲玲 摄)
同春村“古寨院长”聘任仪式(范玲玲 摄)
循着这一思路,三多寨镇遵循“因地制宜、规模适度”原则,打破传统行政边界,充分考虑院落自然分布、群众居住形态、邻里亲缘关系等因素,将全镇9村1社区划分为495个“古寨院子”——最小3户,最大21户,实现户户有覆盖、院院有责任人。
古寨院长之家内景(黄明鑫 摄)
古寨院长之家内景(黄明鑫 摄)
人从哪里来?有没有补助?具体干什么?
面对这些疑问,该镇党委副书记、镇长肖君晓的回答掷地有声:“我们要让善治者有位、有为者得誉,让他们在奉献中找到政治荣誉感、工作归属感和生活幸福感”。聚焦党员、退休干部、退役军人、返乡能人、热心乡贤等重点群体,该镇采取个人自荐、群众举荐、组织推荐三轨并行,经村级审查、镇级审核、公示聘任等程序,最终选优配强495名古寨院长。
八甲村“古寨院长”聘任仪式(杨通美 摄)
八甲村“古寨院长”聘任仪式(杨通美 摄)
八甲村1组01院落院长朱德贵回忆起2024年受聘仪式,仍难掩兴奋:“我是一名党员,今年70多岁了,离任村干部后还能担任古寨院长,虽然没有补助,但成就感不亚于当年当村干部。”这名老党员的话,道出了院长们对这份“只有服务、没有报酬”角色的认同与自豪。
八甲村1组01院落院长朱德贵与困难邻居攀谈(黄明鑫 摄)
八甲村1组01院落院长朱德贵与困难邻居攀谈(黄明鑫 摄)
让院长们更有底气的,是一套立体化激励体系。该镇建成50余平方米的镇级“古寨院长之家”,让院长们活动有阵地、议事有平台;试点人员统一配备工具包、工作背心、手电筒、雨伞等“九件套”装备。同时,工作积分可兑换生活用品,优秀院长优先推荐为党代表、人大代表,纳入村(社区)“两委”后备干部库,这些年先后组织多名院长代表列席镇党委会、将一批优秀院长纳入村级辅警岗位。我们看到,体系里既有日常“小实惠”,又有成长“大奔头”,推动志愿服务从“一时热情”走向“持久担当”,形成了良性氛围。
古寨院长参加院坝会 (徐潇 摄)
古寨院长参加院坝会 (徐潇 摄)
有学者提出“适配型治理”概念,认为基层治理的有效性,取决于治理单元与治理对象之间的匹配度。三多寨将单元缩至3户至21户,找准了乡村熟人社会最原初的组织形态——院落,让治理回归到“远亲不如近邻”的人情半径之中,让服务精准滴灌到每一户、每一人。
古寨院长摸排院落矛盾纠纷(徐潇 摄)
古寨院长摸排院落矛盾纠纷(徐潇 摄)
院长当家:一杯茶化解心结
单元划好了,队伍建起来了,关键看怎么干。
每天清晨,朱德贵都会在院坝里转上一圈。谁家大门没开,他记在心里;哪户传来争吵声,他停下脚步。“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有些事村干部不好管、管不过来,我去说两句,大家反而听得进去。”朱德贵说。
八甲村1组01院落院长朱德贵傍晚走访中(黄明鑫 摄)
八甲村1组01院落院长朱德贵傍晚走访中(黄明鑫 摄)
长河村9组02院落院长邱钢,今年46岁,是全镇495名院长中的“年轻派”。仅2026年头四个月,他就调解了6起邻里纠纷和家庭矛盾。
今年3月下旬,长河村6组村民李某一个电话打到邱钢手机上,语气急促:“邱院长,我家堰塘漂了一层死鱼,肯定是上头的何家的养殖污水排下来了!”邱钢跨上摩托车就往现场赶。沿堰塘走了一圈,又到上游何家查看,他心里有了底——连日高温少雨,周边几口塘也漂了死鱼;何家排污确实有点小瑕疵,但远没到“下毒”的程度。
长河村9组02院落院长邱钢走访养鱼户(黄明鑫 摄)
长河村9组02院落院长邱钢走访养鱼户(黄明鑫 摄)
随后,他把两家人叫到塘埂上,没有板起脸来断案,而是蹲下身子,先递一圈烟:“天老爷不下雨,水塘浅了、水烫了,鱼哪遭得住?何家排污该改改,但李哥,这死鱼账不能全扣在何家头上。”一句“天老爷”把火气泄了大半,两家人顺着他的话各自松了口。何家当场答应改造排污口,李某也拍了胸脯不再堵气。两人在塘埂上握了手,一场差点闹到村委的纠纷,就这样化解在堰塘边。
正是这种“自己人管自己事”的乡土逻辑,让古寨院长在院落里找到了独特位置。
古寨院长宣传秸杆禁烧政策(陈永波 摄)
古寨院长宣传秸杆禁烧政策(陈永波 摄)
有学者指出,乡村社会存在两股维系秩序的力量:一是源于内部的“内生性秩序”,二是来自外部的“行政嵌入性秩序”。“古寨院长”恰恰是二者的有机融合——他们不讲官话讲乡音,不端架子端热茶,用一杯热茶、两句暖心话、三方讲道理的方式化解邻里心结,让治理真正入脑入心。
这种“熟人调解、情理交融”的模式,让大量矛盾化解在院落、消除在萌芽状态。2024年以来,全镇矛盾纠纷调解成功率达98%以上,信访总量同比大幅下降,连续多年保持社会大局和谐稳定。
长河村9组02院落院长邱钢走访留守老人(黄明鑫 摄)
长河村9组02院落院长邱钢走访留守老人(黄明鑫 摄)
治理惠民:一盏灯照亮院落
治理创新好不好,群众最有发言权。
解疙瘩之外,古寨院长邱钢的目光还落在那些独居老人、留守儿童和残疾人身上。长河村留守老人多,不少人既舍不得撂下土地,又扛不动收成。“每到打谷子、掰苞谷的时候,邱院长就叫我们把粮食装好,他骑摩托车一袋一袋免费送到家门口。”村民陈友良掰着指头数,去年秋收,邱钢帮院落里甚至村里好十余户老人跑了近百趟。车轮碾过田埂的声音,成了长河村最踏实的回响。
某村民曾遭受严重侵害,身心备受创伤。古寨院长与综治中心全程跟进,联动检察院落实司法救助、低保补贴等保障,请来专业心理咨询师持续陪伴康复。从无助迷茫到阳光开朗,该村民的蜕变诠释了精准服务、温情守护的力量。
三多寨镇综治中心接待窗口(黄明鑫 摄)
三多寨镇综治中心接待窗口(黄明鑫 摄)
“我们的院长多为年龄大的热心群众,信息化程度不高是我们工作推进的一个难点。”该镇社会治理与综合执法办公室主任徐潇介绍,我们就联合网格员“两条腿”走路,一是手把手教智能手机使用,通过微信上报信息;二是确实无法学会的,就先用笔记,再打电话上报,确保信息畅通。
“将矛盾化解在一线、将服务送到门口”的模式,这种模式正在三多寨镇结出累累硕果:2024年以来,该镇化解矛盾纠纷208件,吸附率75.3%、办结率100%、满意率98.5%、实现民转刑“零”发生、到省进京“零”上访。与此同时,百年古寨的文旅活力也在治理提质的带动下持续迸发——“历史文化名镇保护规划”获省政府批准,百年梨园连续举办28届“梨花风筝季”活动,“文旅+体育”“文旅+市集”等新业态不断创新。
从“多福多寿”到“精细温暖”,三多寨用495个院落、495位“大当家”,写下了一份乡村善治的朴素答卷。答案不在别处,就在青石板巷的深处,在每一个院落的灯火里,在每一位院长的脚步中。
记者手记
脚下沾泥土,心中有真情。据统计,三多寨镇的“古寨院长”平均年龄59.57岁、最小年龄仅24岁,有中共党员52人、群众443人,从学历看小学93人、初中370人、高中24人、中专4人、大专2人、本科2人。
“古寨院长”不是官,却是群众最信得过的“自家人”。一年半里,他们一杯茶、几句贴心话,化干戈为祥和;一趟趟跑腿、一次次守护,让小院落充满大温暖。从“撒胡椒面”到“精准滴灌”,从行政推动到内生发力,社会大局保持和谐稳定,三多寨的实践告诉我们:基层治理最动人的力量,从来都在烟火人间里,在邻里守望中。这正是新时代乡村善治最生动的实践。
编辑:李惠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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