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案上的顶针,被岁月磨得锃亮。
在资阳市雁江区马鞍学校的一间工作坊里,美术教师王新婉手中的针,正缓缓穿过层层叠叠的碎布。没有电动缝纫机的轰鸣,只有针尖掠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沙沙,沙沙……”
那声音,像是旧时光的耳语,轻轻讲述着一门古老手艺在当代的苏醒与延续。
今年44岁的王新婉是土生土长的雁江人。她不仅是七年级12个班的美术教师,也是资阳“千疤拼布”这项民间手艺的守护者与传薪者。在她手中,一片片不起眼的碎布,完成了从边角废弃到匠心复用、从残缺零落至规整完整的蜕变。这不止是布料的拼合,更是一场关于“惜物”与“匠心”的温暖仪式。
“千疤”,是旧日子的“伤痕”,也是新生活的“微光”
“现在的孩子,很难理解什么是‘千疤’了。”
王新婉暂时停下针线,手指轻轻抚过一块边缘已磨损的旧布片——那是她从资阳乡间寻来的,上面密密的针脚,如同时光镌刻的皱纹。她低声说:“从前物资匮乏,衣服破了就补,补了又破,层层叠叠,像结了许多疤,所以叫‘千疤’。”这名字里藏着往日的艰辛,却也成为这门手艺最质朴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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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婉和学生制作的部分“千疤”作品。全媒体记者 郑荔丹 摄
2020年,偶然看到的一个拼布视频,不仅唤醒了王新婉对外婆家旧坐垫的记忆,更触动了一种深埋心底的情感。那种将零碎布头转化为日常用品的先人智慧,那种“在残缺中寻找圆满”的生活哲学,在物质丰裕的今天,显得愈发珍贵。
从最初网购布料、笨拙穿针,到第一批针脚稚拙的杯垫诞生,王新婉在那种“不完美”中,触摸到了机械无法替代的温度。朋友圈里的赞叹声让她更加坚定:这门濒临遗忘的手艺,不能断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把“乡土”种进课堂:手艺不值钱,但丢不得
资阳的“千疤拼布”,不像苏绣那样精雅,也不似蜀锦那般华美。它带着巴蜀大地特有的随性与浑厚,可严谨如图谱,也可率性如写意,一切依布而行、随心而走。
为摸清这门手艺的脉络,王新婉四处走访老艺人。在四三一老厂区,她找到了82岁的尹大慧老人。
老人屋角堆着好几麻袋碎布头。尹大慧年轻时务农,农闲时便把积攒的布头拼成包袱、围裙、坐垫。她教王新婉“先摸再瞅”——粗布垫底,细布铺面;教她“八瓣菊”针法的严谨次序,一瓣错,整朵花便走了形。临走时,老人拉着她的手说:“这手艺不值钱,但丢不得。”这句话,深深烙在了王新婉心里。
回到马鞍学校,她开始思考:如何把这门扎根乡土的手艺,“种”进孩子们的心里?
在社团课上,王新婉不讲大道理。她让孩子们亲手触摸粗布的纹理,倾听布料背后关于节约与创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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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婉教授学生制作“千疤”作品。 全媒体记者 郑荔丹 摄
“老师,这块布是我奶奶旧衣服上的。”
“老师,我把这块蓝布补在这儿,像不像天空?”
孩子们的作品或许稚嫩,针脚歪斜,配色奔放甚至突兀。但王新婉从不轻易修改,只是微笑着鼓励。她要的不是工整的“标准件”,而是从指尖流淌而出的天真与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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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婉向学生讲解“千疤”文化。 全媒体记者 郑荔丹 摄
这份灵气,最终绽放在四川省第十一届中小学生艺术展演活动一等奖作品《满壁风动天衣扬》中——敦煌飞天以粗布拼贴而成,却焕发出一种跨越时空的生动气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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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婉和学生参加活动的剪影。全媒体记者 郑荔丹 摄
“沙沙,沙沙……”
工作坊的角落,一个小女孩正低头缝着一片深蓝色粗布。针走得慢,却稳。那细密的声音,像春雨轻吻屋瓦,宁静而持久。
那一刻,古老的手艺,真正在少年的指间“活”了过来。
走出陈列柜:从“千疤”岁月到“锦绣”新生
“非遗不能只活在博物馆里,得活在日子里。”王新婉深知,传承的关键在于激活。
王新婉的工作坊里,既有传统棉布拼成的包袱皮,也有牛仔布裁贴的时尚挎包、植物染布制作的杯垫,甚至出现了拼布纹样的陶瓷作品。她正在进行一场温和的“翻译”——将往昔的生活语言,转化为今人能够读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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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一指导。 全媒体记者 郑荔丹 摄
亚麻的筋骨、牛仔的洒脱、丝绸的柔光,在她手中交织出新的对话。她希望这门手艺不再只是“忆苦”的符号,而能成为年轻人愿意佩戴、使用、展示的生活美学。
“沙沙,沙沙……”
针线仍在游走。零碎的布头,在光阴中重新排列组合。从贫瘠岁月的“千疤”,到今日自信舒展的“锦绣”,王新婉以一针一线,连缀起过去、现在与未来。
偶尔有人探头问:“王老师,你在缝什么呀?”
她仍低着头,声音很轻:“把快要被忘记的,一针一针,捡回来。”
窗外的沱江水静静流淌。
坊内的针线声细细密密,如潺潺水声,不疾,不歇,温柔滋养着这片土地深埋的文化根脉。
编辑:李惠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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