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在高，有佛则名。

在资阳市雁江区丰裕镇，漫山遍野的柑橘林深处，半月山静卧其间。这里藏着四川排名第三的坐像大佛——半月山摩崖造像。千年风霜，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半月山摩崖造像静卧山间。

“万物都有自然规律，它终究会慢慢消失。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保存现状，让它‘延年益寿’。”说这话的人是雁江区文物管理所所长王屹，今年是他进入文物管理行业的第34个年头。望着脚手架拆除后重新露出的佛颜，他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千年“病人”

半月山摩崖造像的困境，从诞生之初就埋下了伏笔。

与云冈、龙门那些由皇家主导、选址考究、规划成熟的大佛不同，半月山摩崖造像初凿于公元643年，属于民间力量主导开凿的地方性项目。

最直观的问题在进深。大佛上半身凿在窟檐之内，腹部以下却暴露在外。下雨时，暴露部分被淋湿，水沿石面下流；同时岩石毛细孔又将水向上渗透，使上半身虽避雨却仍被浸湿。再加上长年累月风吹，风化格外严重。

更隐蔽的症结藏在石头内部。技术勘测发现，佛像所在岩体存在数条纵向切割缝，千年来裂隙不断扩大。“有些空鼓不只一层，可能表层后面还有第二层、第三层，时间一久就会呈片状剥落。”王屹说。

这尊处境堪忧的大佛，被纳入系统性保护视野，经历了漫长过程。

现场展板展示修缮过程及前后对比。

1991年，原资阳县文化局对大佛的佛足部分进行修缮，并增设围栏、设置警示标语，确定义务文保员，随时向文物管理部门及当地政府汇报文物安全情况。

2013年，半月山摩崖造像被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成为雁江区首个“国保”单位。

2018年，开展了首期危岩体加固工程。“当时发现有些裂隙很大，随时可能导致山体崩裂。要是岩体崩裂了，佛像就没有依附的载体了。”

但岩体加固只是保住了“载体”，佛像本体的病害还在继续。自然环境与生物侵蚀，仍在加速这尊千年大佛的衰老。三十多年来，王屹无数次爬上半月山，那种“眼看着它老去却使不上劲”的感觉，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

给大佛“动手术”

2021年，半月山摩崖造像保护修缮项目启动。

在“成资同城化”背景下，项目得到了成都市文物局的大力支持。方案经过多次修改，通过评审后，最终争取到中央财政文物保护专项资金。

“它不是普通的建设工程，而是一项科研课题。”王屹说。石质文物修缮本身就是世界性难题，像半月山摩崖造像这样整体修缮的项目在全国都比较少。“乐山大佛修了几十年，至今仍在探索。我们相当于一边修缮、一边进行科学研究。”

本体保护修缮期间，专家团队现场指导。

2023年底，来自辽宁有色勘察研究院有限责任公司的20余名技术人员开始常驻于此，对大佛进行保护性“治疗”。

挑战远超预期。据团队总负责人黄宇介绍，团队用了近八个月做实验，材料配比、工法流程……每个参数都要反复验证。邀请全国石质文物保护权威专家多轮现场指导、评审把关，用科学数据支撑施工。

本体保护修缮后的大佛。

修缮工具也出人意料。以前开凿大佛用的是锤子和錾子，敲得叮当响。但修缮时用得最多的工具，却是注射器和手术刀。

“有些起壳、空鼓非常细小，只有零点几毫米的空隙，需要在显微镜下操作，用注射器把调配好的材料精准沁进去。”黄宇说，这相当于给佛像“动手术”。

实施文物保护工程，必须遵守不改变文物原状和最小干预的原则。

施工过程中全程封闭。高高的围挡将修缮现场遮得严严实实，周边的老百姓看不见里面的动静。有人不理解“佛像有啥修头”，有人怀疑“关着门不干活”……

2025年10月，大佛本体修缮完工。“老百姓觉得修了跟没修一样。但实际上这才是对的。如果能明显看到修缮痕迹，也许就成不当维修了。”王屹调侃道：“不能让大佛维修后变得像‘小鲜肉’。”

本体保护修缮后的大佛。

目前，整体工程已完成大佛本体保护修缮、第二期危岩体加固工程，后续还将进行平台边坡和周边环境整治以及道路修缮。

不止一尊佛

王屹心里装的，远不止这一尊佛。

雁江区现有石窟寺及石刻71处。数量不少，但保存状况普遍堪忧。“中小石窟遍布山野，除了受气候影响，还有人为活动、农业生产，乃至乱刻乱画等行为，正在加速这些文物的毁损。”王屹说。

受地方财力所限，给所有石窟石刻点位安装智能安防系统并不容易。半月山摩崖造像作为雁江区唯一的“国保”，率先受益。17个智能探头将大佛及其周边情况实时监控，环境监测仪器实时记录温度、风向、雨量等数据。

现场环境监测仪器。

“市、区文物部门一直在积极向省上、中央争取中小石窟专项保护资金，目前已成功争取到给省级及以上文保单位安装视频监控系统。市级及以下文保单位，也正在计划推进。”王屹说，“人少、点多、面广，有了科技加持，才能及时掌握中小石窟的基本情况。”

文物“活”下来，更要“活”起来。

实时监控。

当地以广袤的“橘海”为基底，依托“佛山”的深厚文化底蕴，打造集观光游赏、文化体验、休闲度假于一体的旅游景区。有业内人士建议，要把历史文化、农特产业、特色美食高度融合起来，增加看点，让游客留下来。

千年石刻，静立山间。而如何让它长久留存，仍然是一道需要持续作答的考题。

编辑：李惠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