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3月至5月,大熊猫进入发情季。它们在山林中四处奔走,用气味标记领地,寻找伴侣——这段忙碌而隐秘的时光,被大熊猫国家公园绵竹片区的红外相机悄然捕捉。影像一经发布,便引来无数网友惊叹与欣喜。
每年春天,大熊猫进入发情季,活动更为频繁。图为2026年4月拍摄画面。.png
每年春天,大熊猫进入发情季,活动更为频繁。图为2026年4月拍摄画面。
然而,对于常年穿行于这片山林的巡护员来说,熊猫“入框”早已是家常便饭。这不禁让人想问: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把深山里的国宝当作“邻居”?他们在这片无人区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带着这些疑问,我们走进大熊猫国家公园绵竹片区,寻找距离野生大熊猫最近的人。
路的尽头有座管护站
从德阳出发,汽车需行驶一个小时的柏油路,再颠簸近两个小时的山路,才能抵达位于绵竹市广济镇三江村龙宝坪管护站的对岸。这里是进入大熊猫国家公园绵竹片区的最后一站,再往里走,已无公路。
正在修缮的管护站是栋两层楼的建筑,墙上挂着管护区域图、巡护路线和日常工作要求等,桌椅也已摆放整齐。然而,通往管护站的必经河道石亭江涨水,交通被迫中断,建设物资运不进来,巡护队的队员们依然挤在几间多年前搭建的矮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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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大熊猫的人(左三梅站长、右四徐队长)。 德阳传媒记者 雷媛 摄
他们,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7名巡护员,全是土生土长的三江村人,年龄在五六十岁之间。2020年,大熊猫国家公园绵竹管理总站正式成立,他们才从兼职的森林护林员转为专职巡护员。而在此前,他们大多从事着与矿区相关的工作,直至矿区关闭,九顶山自然保护区建立。
“以前是靠山吃山,现在是守山护林。”55岁的巡护队队长徐铭这样形容自己的转变。身份的转变只是开始,真正让老徐和队员们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的,是7年前那一次意外的“相遇”。
第一次见到“花熊”
时间回到2018年底,巡护员们在海拔2200米的山上安装了首批5台红外相机。几个月后,当他们再次上山取回存储卡时,一个期盼已久的画面出现了。
2019年,红外相机第一次拍到大熊猫。.png
2019年,红外相机第一次拍到大熊猫。
“有,我们这儿有,村里的老人说的不是假话!”屏幕上,一只圆滚滚的大熊猫正从镜头前走过,估摸着有两三百斤重,憨态可掬的样子让队员们欢喜极了。
山里老一辈人管大熊猫叫“花熊”。上世纪七十年代就有科考队来探查过,但谁也没有亲眼见过。这一次,相机实实在在地替他们“看见”了。那天晚上,几个人围着相机把那段短短的视频和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第二天,等走到有信号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给正在筹建的绵竹管理总站打电话报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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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大熊猫带崽出现在镜头里。
从那以后,惊喜便接连不断。红外相机每年都能拍到大熊猫,从2019年的一只,到2025年在大杉树区域拍到的熊猫妈妈带崽活动,越来越多的大熊猫“闯”入镜头。巡护队员们甚至还在海拔2800米的海星沟,亲耳听到过大熊猫的叫声。“声音像婴儿叫,但更清脆。”当时他们在山崖上,熊猫在沟对面的山谷里,直线距离只有几百米……回忆起这些,队员们嘴上说着习以为常,但欣喜的表情却掩盖不住。
而这些故事的背后,还藏着一个关键的问题。
红外相机安在哪里
问题的答案,就藏在巡护员们日复一日积累的经验里。
“大熊猫喜欢走好走的路,跟人一样。”老徐介绍道,大熊猫是行动相对缓慢的动物,更偏好疏密适中、通风透光的环境,可避免穿行被扎伤,又能自由漫步。安装红外相机,首先要找的便是这种“好走的路”。其次,便是野生动物的必经之道——比如两边是悬崖、只有中间山脊能走的地方。多次拍到大熊猫画面的16号相机,就装在这样的山脊上。不过,这样的必经之路也暗藏危险。一次巡护中,有队员在窄路上迎面撞上一头四川羚牛,无处可躲,被牛角撞伤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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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熊猫国家公园绵竹片区示意图。德阳传媒记者 雷媛 摄
除了看地形,还要考虑朝向和食物来源。大熊猫喜欢平坦、向阳的南坡,偏爱竹子茂密的地方,通常生活在海拔2200米以上的区域,习惯在固定地点排便……这些知识,一部分来自培训,更多源于多年巡护的经验。
巡护员们还能从竹子被啃断的高度和豁口,判断大熊猫的大小。它们爱吃的竹子种类不少——华西箭竹、油竹、山慈竹、拐棍竹,巡护员们都能一一分辨。有时,他们还会充当“铲屎官”,把大熊猫的粪便背下山,交给总站做研究。这些看似琐碎的技能,背后是他们长年累月对这片山林的默默守护。
进山就是一场远征
龙宝坪管护站坐落在海拔1100米的河谷旁,而最远的相机点位远在海拔3400米的深山中。落差2000多米,直线距离超过10公里。
每次进山,都是一场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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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点,天未亮便出发。行囊里装着全部家当:压缩干粮、抽真空的卤菜、一小袋米、盐、睡袋和胶布。蔬菜基本不带,路上寻到什么野菜便吃什么。走到傍晚五六点,才能抵达第一个补给点——一个用胶布搭起的简易棚子。一个来回至少七天,遇上雨天,便需要十几天。淋雨是家常便饭,有处躲便躲,躲不了便淋着,晚上到营地再把衣服烤干。药品只带最紧要的感冒药。地震后山路多断,许多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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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护道路异常艰险。
“这里山高、沟深,一般人根本不敢进去。”大熊猫国家公园绵竹管理总站副站长梅旭东告诉记者,对于巡护员而言,最大的威胁就是安全。“很多外地专家都说,绵竹的山势最险峻,跟阿坝州、广元唐家河的保护区比,这里艰苦得多,也危险得多。”因此,每年上山取相机只有两个黄金窗口期——五一前后和中秋前后。汛期不能去,冬雪也去不了。
巡护队严格遵守铁的纪律:绝不单人上山。日常巡山至少两人同行,长途取相机更要四五人结队。山里没有信号,卫星电话是唯一的对外联络工具——定时报平安,一次不能少。
山里的雨说来就来,河水说涨就涨。有时去时的路还在,回来时河道涨水,无法从河谷石滩穿行。咋办?唯一的办法是溜索——一根钢索横在两岸之间,人挂在上面,靠臂力一寸一寸往前挪。此外,因降雨耽搁行程,干粮耗尽,队员们饿着肚子也是常事儿。
比起水的凶险,那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反而更折磨人——每次巡山,被蚂蟥叮几口是家常便饭,遇到蛇便绕道走。这些,队员们早已习惯。
这条艰险的固定巡护线路,他们一走就是8年。
科技上山 人未下山
2023年开始,绵竹片区逐步建起了“天空地一体化”监测系统——天上有卫星,空中有无人机,地上有实时红外相机,再加上巡护员,让更多人能够及时看见这些秘境生灵的珍贵影像。“新设备投入了,人确实能轻松很多,但不能完全替代人。”梅旭东告诉记者,在这片险峻的山区,仅靠高科技守护山林还远远不够。
“我们这里没信号,基本算无人区。”梅旭东说。电力靠太阳能,信号靠自己建基站。但基站只能建在高开阔处,覆盖范围有限。目前片区的170台实时红外相机都是固定点位,而动物行踪不定,能随时调整位置的传统插卡相机仍有其不可替代的必要。此外,一个基站配一个七八十斤重的蓄电池,险峻地带人爬上去都难,更别说背着上百斤设备。在龙宝坪管护站,便有50多台传统插卡相机仍在“服役”,需要巡护员定期徒步上山取卡。
梅旭东还介绍道,目前的空中监测,大多用于森林防火,难以实现对动植物的精细监测。要掌握整片山林的生态状况,巡护员必须亲自上山。从森林植被变化、大熊猫的生活习性,到野生动物的活动路线,都离不开人的观察与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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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盗猎也是巡护员们的工作。德阳传媒记者 雷媛 摄
除了生态监测,守好卡口、防火、防盗猎、防盗伐,也是巡护员们的日常职责。建立保护区以来,盗猎、盗伐现象虽有所减少,但威胁并未完全消失。偶尔,他们仍会发现有人偷偷在山里下夹子。巡护员没有执法权,不能抓人,只能收缴夹子,并用随身携带的执法记录仪拍下作为证据。“山里有人守着,本身就是一种震慑。”在梅旭东看来,这是最先进的科技也无法替代的。
从5只到11只
自2019年以来,大熊猫国家公园绵竹片区已连续8年监测到野生大熊猫活动影像,大熊猫种群数量从2012年调查时的5只稳步增长至11只。数据背后,是巡护保护工作的持续开展与栖息地修复的加速推进。
而对于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扎根在这里的巡护员们来说,最让他们欣慰的是山上的变化——2008年地震后裸露的山体慢慢绿了,植被越来越好,整片山都“活”过来了。林麝、中华斑羚、扭角羚、红腹角雉、绿尾虹雉、黑熊、野猪、猪獾、川金丝猴等国家一级、二级保护动物也纷纷入镜,共同绘就了这片山林生机盎然的图景。
如今,大熊猫的种群在恢复,科技在进步,但龙宝坪管护站的巡护员们依然保持着最初的节奏。他们每周都要上山,走的还是那些山路,看的还是那些“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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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护路线起点。德阳传媒记者 雷媛 摄
他们是离野生大熊猫最近的人。但大多数时候,他们和大熊猫之间隔着几座山、几道沟,隔着七八天的山路,隔着一台红外相机的镜头。他们很少能亲眼看到大熊猫,但他们知道——山里面,那些圆滚滚的家伙大概正在忙着自己的事。而山外面,这群“追猫人”,明天一早又要进山了。
记者手记
我们跋山涉水抵达的终点,只是他们的起点。
确认采访行程后,绵竹管理总站的顾老师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进山的路有些颠簸。”
采访当天,我们在绵竹金花大桥碰头后,我问他:“还要走多远?”
他指了指前方:“走到路的尽头。”
我以为那就是答案。
从什邡红白开始,便是连绵崎岖的山路。前夜刚下过雨,深坑泥浆不断,车子颠得人脑袋直撞车顶。半小时后,我的脸已经开始发麻。
可这仅仅是开始。
山路走完,车子开到了路尽头。可我们的采访对象,还在更深的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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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管护站的道路需要多次越过河道。德阳传媒记者 何书阳 摄
于是,我们开始驱车涉水过河。一条、两条……河道越来越深,车过不去了,便下车徒步。踩石头过河,走独木桥过河,一条又一条的河道横在面前。最后,一条近一米深的河拦住了去路。
管护站的老徐早早蹲在河对岸等着。见我们过不去,他开着装载机涉水而来。我们爬上车,死死握住扶杆。装载机在湍急的河流中缓缓前行,车身一度倾斜到危险的角度。好在老徐稳住了,把我们平安渡了过去。
此时,我们终于看到了位于河谷旁的管护站。
原来,我们跋山涉水惊险万分才抵达的终点——不过是老徐他们日复一日的起点。
到达管护站后,我们跟着队员们踏上日常巡护路线。没走多远,鞋上、裤腿上便爬满了蚂蟥。老徐掏出打火机轻轻一燎,蚂蟥蜷缩着掉进草丛。
“这是常态……”老徐淡淡地说道。
在这信号全无,与世隔绝的六个小时里,我们终于完成了采访。他们却要在这片深山里,走更远的路,蹚更深的河,忍受更多的蚂蟥和孤独……
编辑:李惠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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