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安青衣江畔,有一座安静的博物馆。没有炫目的声光,只有满墙的邮戳、泛黄的报纸,和一位常坐在灯下看书、写字的老人。
老人名叫罗维孝。2014年,时年64岁的他从这里出发,不会一句外语,却独自骑行穿越8国,抵达万里之外的法国——大熊猫科学发现者阿尔芒·戴维的故乡。他用车轮画下了一条连接两个故乡的弧线。
12年过去了,当年的“疯狂骑行人”没有停下。他选择回到起点,将自己十余年的故事,装进了这座“骑士罗骑行游历博物馆”里。如今,这里不只是一个老人的记忆陈列室,更成为一扇让世界看见雅安、让雅安拥抱世界的窗口。近日,记者走进这座博物馆,聆听邮戳与时光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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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昂·维奇曼找到家乡纽伦堡的邮戳 本报记者 鲁妮娜 摄
“骑人”罗维孝
2014年3月18日,64岁的罗维孝做了一件疯狂又大胆的事——从雅安宝兴邓池沟出发,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一路骑行到法国比利牛斯省艾斯佩莱特市。
2026年3月18日,是罗维孝骑行出发12周年的日子。这天,他的博物馆里来了许多人。
有12年前在宝兴为他送行的老战友,有与他守望相助数十年的老邻居,有听说过他骑行故事却刚认识几天的新朋友,也有闻讯而来的媒体记者。
几天前,罗维孝给大家发了邀请函。邀请函由他亲自设计,红色的封面上印着他当年骑行的照片,背面盖了博物馆的印章,还有一枚邮戳——2026年3月18日,四川雅安。
3月18日,人们又一次讲起罗维孝的经历:一位来自大熊猫故乡的普通退休老人,不会一句外语,骑着自行车穿越亚欧大陆,跨越8个国家……后来,这位小学没毕业的老人开始写书,《行无国界:罗维孝丝路骑行》《问道天路》《逐梦行者》……一本又一本著作问世。
2020年11月,骑士罗骑行游历博物馆正式向公众开放。罗维孝是馆长,另一位工作人员是他的妻子。
“我不是奇人,我只是一个骑自行车的‘骑人’;我也不是名人,非要说,那就是一个有名字的人。”面对大家的赞美,罗维孝打趣说。
随后,他定了定神说:“今天请大家来,我是想告诉大家,12年了,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我想做的,是把博物馆经营好。”
人们再次把目光投向罗维孝的博物馆。博物馆不算大,展品大多是他自己收集的骑行物件,没有声光电的炫目效果,倒是满满一墙的邮戳让人惊叹。这里有来自戴维故乡的回访者送给他的礼物,其中还有五届环法自行车赛的冠军衫。
就是在这里,来过寻找家乡邮戳的德国夫妻,来过被他的故事打动的法国人,来过一位又一位把“雅安”这个名字带到世界各地的陌生人。
民间“会客厅”
骑士罗骑行游历博物馆里,留存着一张照片。
照片中,一位外国男子指着邮戳墙上的一枚邮戳,眼中难掩激动。
罗维孝记得很清楚,2025年11月8日,那天他在博物馆里写东西,突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女声,还说的是外语。走到门口一看,是一对外国夫妇。
罗维孝示意他们进门参观,一边拿出自己的中英文画册,一边联系会英文的朋友。
玛丽昂·维奇曼夫妇走到邮戳墙前时,欣喜地发现,自己家乡的邮戳——德国纽伦堡,居然在墙上。
“你骑行的时候经过了我的家乡!”玛丽昂·维奇曼指着那枚邮戳激动地说。他没有想到,在中国西南的这座小城里,居然找到了故土的痕迹。他更没有想到,这位中国老人的“壮举”里,有自己家乡的参与。
后来,罗维孝将自己的骑行画册赠送给这对来自德国的夫妻,他说,这是难得的缘分。
“国之交在于民相亲,民相亲在于心相通。”罗维孝在这两句话后又加了一句——心相通在于常往来。
这场跨越语言与地域的相遇,正是民间交流最朴素的注脚。
当年罗维孝骑行到法国,他将一面盖有沿途所经地邮局邮戳及中国驻外使领馆印章的骑行路线图旗帜,捐赠给了法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那面旗子与来自雅安的大熊猫标本一起,在法国讲述着雅安故事。
这些年,罗维孝也接待了很多来自法国、来自艾斯佩莱特市的游客。他的骑行经历,即使在万里之外的法国也是一段佳话。博物馆没建起来之前,他们就去邓池沟,看看戴维在中国曾经生活工作过的地方;博物馆建起来后,他们来到博物馆,看一个普通的中国退休老人如何续写这段故事。
从雅安到法国,又从法国回到雅安,这段跨越百年的情缘,在罗维孝的博物馆里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回响。
民心的桥梁
3月20日,座谈会已过去两天,骑士罗骑行游历博物馆又归于往日的宁静。
这座博物馆是中国首家、也是全国唯一以骑行游历为主题的博物馆。经四川省文物局申报备案,依法取得办馆资质,严格按照博物馆章程规范运作,坚持免费向社会开放。2025年,它被中共雅安市雨城区委、雨城区人民政府命名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最近,罗维孝正忙着儿童绘本《熊猫爷爷游世界》出版的收尾工作。他说,写了那么多本给大人的书,也该给孩子们写一本。
说话间,一位说着普通话的外地游客走了进来。博物馆里,罗维孝骑行时在外国农户家的合影引起了他的兴趣。
“您不会外语,可是和他们站在一起时,却那么和谐。”他说。
罗维孝笑了,他说,因为那是“远方的家”和“远方的亲人”。
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荒野小村落,哈萨克斯坦的一家人给予过他贵宾般的款待;在德国摔倒在公路上时,一位女主人帮他处理了伤口,又热情地为他准备了一顿便餐,男主人还领着他观赏笼养的各种体型硕大的种兔;在波兰,一名给自己起名“亮剑”的男子帮他与警察澄清了误会……
回想起这些,罗维孝说:“感谢善心人的帮助,更要感谢的是,国家给了我这样一个普通退休工人底气。”
博物馆开了6年,场地是自己的,展品是自己的,运营靠的是退休工资和老伴的支持。有人找上门来,说可以帮他“商业化”,让他当“网红”。罗维孝拒绝了。“我老了,眼睛看不清,耳朵也听不清。要流量做什么?”他摆了摆手,“罗维孝不能变成一个商品。”
馆里收藏着69份报纸,从《人民日报》到《雅安日报》,从黑白的新闻照片到彩色的整版报道,层层叠叠地记录着罗维孝从雅安出发、抵达法国、回到家乡的每一个节点。这些泛黄的纸页,在进入博物馆之前,只是文献资料。但罗维孝把它们摆进展柜的那一天,它们就成了这座博物馆里的文物。
“这不是我罗维孝一个人的故事。”他指着那面报纸墙说,“这是这个时代的印记。一个普通退休工人,能骑着一辆自行车走出国门,能办起一座博物馆,这不是我有多大本事,是这个时代给了我机会。这些报纸记录下的,是这个时代的精神。”
在他看来,这座博物馆从来不属于他一个人。作为对外宣传雅安的文化窗口与交流平台,它将骑行文化与雅安的山水人文深度融合。那些报纸上印着的,是雅安人走向世界的故事;那些邮戳墙上的每一个印记,是雅安与世界握手的见证;那些从法国、从德国、从世界各地走进来的访客,带走的不是“罗维孝”这个名字,而是雅安这座城市的故事。
“这不是我的故事,这是雅安的时代故事。”罗维孝说。
编后语:
一墙邮戳,连接起雅安与世界的距离;十二载回响,见证了一位普通老人的不凡人生。
罗维孝的故事,不只是一个骑行者的传奇,更是民间交流的生动样本。从不会一句外语到穿越亚欧大陆,从退休工人到博物馆馆长,他用自行车轮丈量了中法友谊的百年情缘,用一枚枚邮戳印证了“国之交在于民相亲”的朴素真理。
这座博物馆,装着的不是一个人的记忆,而是一个时代的印记。它让世界看见雅安,也让雅安拥抱世界。当一位普通老人把个人梦想融入时代洪流,他所守护的,便不仅是一座馆、一面墙,而是一座城市与世界对话的桥梁。
回响未止,故事仍在继续。
编辑:刘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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