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赖永宏就醒了。他住的那间小屋，在村委会会议室隔壁，四五个平方米，透着凉气。一张折叠床，一个布衣柜，一个铁架摇摇椅，一台电视机。农具堆在床边，电锯、铁锹，伸手就够得着。他说，这样方便，出门顺手就拿了。

起床后在村里转一圈。这是他来到达州市万源市玉带乡茶园河村之后的习惯。

赖永宏今年55岁，万源市人。2021年7月，他从中国电信股份有限公司达州分公司来到这个村子，当起了驻村第一书记。那时，他租了间村民的房子住下，铁锅生了锈，木桌发了霉，头一晚被蚊子咬得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没睡。

茶园河村在万源市和巴中市通江县、平昌县交界处的大山深处，1000多亩地，全是坡地。516户人家，1622口人，散落在山坳里。赖永宏来的那天，下着细雨，一脚下去，泥浆几乎没过鞋面。他心里想，这路得修。

被子里的信号

他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向公司汇报村里的情况。公司很快批了25万元帮扶资金——硬化路面1公里，安装了30多盏路灯。

一到晚上，村里不再是乌漆墨黑的。老人们愿意出来坐坐，孩子们在灯下跑闹，村里有了点闹热气。路修了，灯亮了，赖永宏觉得有点小满足。

直到有一天，他到谷家湾（小地名）走访，才发现仅是修路装灯还不够。谷家湾住着五六户人家，全是老年人。余洪成老汉拉着他说：“家里收不到信号，打电话要到山头上到处找信号。你是电信的人，你肯定有办法。”

赖永宏掏出手机一看，果然一格信号都没有。他心里“咯噔”一下，家里就老两口，万一有个急事，联系不上人，那是要命的事。

他急了，回到住处立马向公司汇报。公司时任副总经理带着团队赶来村里，工程师一看地形，皱了眉。山路窄、路况差，设备难运送。山地施工，难度大，成本高。从投入产出比来说，建一个基站要几十万元，覆盖不过五六户人家，怎么算都不划算。

赖永宏站在旁边听着分析，心里越来越沉。这时候，领导当场拍板：“再困难，也要支持。”赖永宏后来回忆，那句话他记了很久。

工程动工那天，又是一个雨天。拉材料的车陷在泥巴里，动弹不得。赖永宏叫上十多位村民，帮忙卸材料、拖车，一群人淋着雨，在泥水里折腾了大半天。

一个多月后，基站建起来了。铁塔立在山坡上“高耸入云”，其实没有夸张到那个程度，但在谷家湾的几户人看来，那根杆子就是一根货真价实的救命稻草。

余洪成老汉拿着手机，在家里转了一圈，信号满格，他又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哈哈，被子里也是满格！”

四年时间，达州电信在茶园河村建了4座基站。赖永宏说：“一般的村子，一两个就够了。可这里是山区。”

从腊月初一排到除夕

廖洋是玉带乡副乡长，他说：“想请赖书记去家里吃饭的村民，从去年腊月初一排到了除夕。”

他当然去不了那么多家，但每一家的心意他都领了。他和村民的关系，不是干部和群众那种，更像是邻居，或者家里人。农忙时节，他扛着锄头下地帮村民干活；平时谁家需要拉点东西、办点事，他开着自己的车接送；冬季宣传森林防火，他顶着海拔1000米的山风值守在村里的卡口……哪里需要他，他就在哪里。

去年春节前，村里一个10岁的女孩摔了跤，眉骨磕破一个大口子，放了寒假来爷爷家，父母都不在身边。老人带着孩子到村医务室，被赖永宏碰上了。他挪开纱布一看，伤口已经感染，他立即放下手里的事，开车带着老人和孩子往乡里的医院赶。

伤口消了毒，上了药，缝了7针。医生说，幸好来得及时。赖永宏一直陪着，怕老人搞不清状况，处理完了才放心，又把爷孙俩送回家，叮嘱了注意事项才离开。

村里老人多，有的自己都照顾不过来，还要照顾孙辈。赖永宏有事没事就挨家挨户走，看看谁家有好消息分享，谁家需要帮忙。

余洪成老汉每次都要拉着他说话，说的无非是些家常。赖永宏就站在那里边听边点头，听完再说几句。

啃了一口土

茶园河村名的由来，正因村里有一片老茶园。村党支部书记马承洲说，那片茶园大约是一九七几年荒废的，古茶树长在林子深处，几十年来，没人管过。

赖永宏第一次去那片茶园的时候，没有路，爬山，泥巴里杂草丛生，他一脚没踩稳，摔了一跤，实实在在地啃了一口土。几百米的路，他爬了一个多小时。

到了茶园，他愣住了。荒废了几十年的树林里，从来没人施过肥，那些茶树竟然还活得好好的，长得还挺精神。他看得出神，心里想，要是把这里开发出来，也算不负了茶园河这个名字。

他们前后考察了一年左右，查看茶树的规模，分析开发的价值。每次去都要爬山，杂草丛里，硬是被他们蹚出了一条路。代价是，鞋走烂了好几双。

去年，借着万源市大力招商引资的东风，赖永宏和马承洲把茶园的情况报给了乡里，自己也通过朋友圈等渠道四处宣传。前前后后请来了10多家茶企考察。不少企业看了茶园，对茶叶品质表现出了兴趣，可这个路况，让他们打了退堂鼓。

赖永宏说，这样不行，好茶都被路耽误了。他又向公司打报告，申请了9.8万元资金，除了杂草，修了1公里的路，从村里通到茶园。

今年3月13日，一家浙江茶企与村里签了合同，预计十年能为村里带来15万元的集体收入。茶企的人说，这里的茶纯净，正好做生态茶。除了茶园，村里还种烟叶，每年投入10万元，带动村民增收。去年开始种麦冬，配合玉带乡打造万亩药乡。今年计划种蜜本南瓜，土地正在平整。

马承洲算了算，达州电信这几年来，真金白银给村里支持了98万元，还不算基站建设的投入。“对村里的帮助太大了。”他说，以前村里没有集体经济，现在有20多万元。

“我是茶园河人”

赖永宏在茶园河村已近五年。他的住处，还是那间四五个平方米的小屋。

村里人说，赖书记走路快，像一阵风。他每天在村里转，看看这家房顶漏不漏雨，那家地里的苗长势怎么样。他记得每一户人家的名字，知道谁家孩子在哪里上学，谁家老人有什么毛病。

那片老茶园，路通了，合同签了，下一步就是开垦、种植、管护。赖永宏说，茶园不仅能增加集体收入，还能给村民提供岗位，增加农闲时的收入。

他站在茶园边上往下看，山坡上的土地层层叠叠，开满金黄色的油菜花，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他想起自己刚来那天，泥浆快没过鞋面。

现在那条路硬化了，路灯亮了，信号通了，茶园活了。

这里没有宏大的乡村振兴叙事，没有一夜之间的覆地翻天。有的只是一步一步地走，一点一点地修，一家一家地帮。

赖永宏说：“我是茶园河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更像是在说一个事实。他在这里住了四年多，吃了四年多的苦，走了四年多的路，帮了四年多的忙。

村口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有人在灯下坐着聊天。山上基站的红灯一闪一闪的，远远就能看见。老茶园里的茶树又抽了新芽，要不了多久，就能采了。

这些都是小事，但都是要紧的事。

编辑：刘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