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66年暮春,一艘船从云安(今重庆云阳)驶出,缓缓进入瞿塘峡口,来到夔州(今重庆奉节)。船上坐着55岁的杜甫。此时距离安史之乱爆发已逾十年,长安收复也九载,可天下仍是四分五裂。一年前,好友严武去世,失去依靠的杜甫,离开“春夜喜雨”的锦官城,沿岷江、长江东下。
在云安,杜甫因病滞留半年。或许他还没有完全放弃去长安求官的念头,或许早已因垂老而想要落叶归根,“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但杜甫在夔州一停留,就是21个月,他写了430多首诗,占其传世作品总数的近三分之一。
夔州,三国刘备托孤的白帝城所在。白帝城扼守瞿塘峡入口,古称“夔门天下雄”。杜甫为何在此地停留这么久?是穷、是病,还是三峡险滩不宜过冬?许是夔州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稳——这里的盐泉滋养着巴蜀,橙树遍植山坡,江上船工喊着号子。或许一个漂泊太久的人,想停留在这峡谷之中,安静思考一下自己这一生还剩什么。
无人机拍摄的白帝城及周边景象 图据新华社
夔州城依山而建,石阶如悬梯,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写白帝城“西南临大江,窥之眩目”。年老体弱又刚病愈的杜甫刚到夔州,来到某座地势极高的楼阁,写下《白帝城最高楼》。第一句“城尖径昃旌旆愁”,不说“城高”,却说“城尖”。尖是刺,是锐角,是站不住脚的地方。如果说郦道元描述的是地理之险,杜甫写的则更多是精神之难。杜甫写的是楼,也是自己——一个来自中原的士人,悬在巴山蜀水之间。
“峡坼云霾龙虎卧,江清日抱鼋鼍游。”拉到近景,山峡裂开,云气苍茫,岩石纹理像龙虎盘卧;日照清江,波光潋滟,滩石像鼋鼍沉浮。然后再把目光拉远,“扶桑西枝对断石,弱水东影随长流。”扶桑在东,日出之处,杜甫却望见它的西枝;弱水在西,鸿毛不浮,他却看见它的东影。这在地理上和视觉上都不太可能,可站在白帝城最高处的杜甫,把这两极生生拧在一起。这是想象也是夸张,文学技巧的背后,是心力的溢出。当一个人被现实挤压到墙角,他可以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把天地重拆一遍。
南京大学古典文学专家莫砺锋教授说,杜甫在夔州诗里呈现出一个新的主题倾向:全面回忆。《壮游》《昔游》《遣怀》,追忆少年裘马、开元盛世;《八哀诗》悼念那些死在路上的朋友;《咏怀古迹五首》隔着几百年与庾信、宋玉、王昭君、刘备、诸葛亮对坐。他比任何时候都更频繁地回头,仿佛要把一生重新过一遍。《白帝城最高楼》尾声,杜甫问:“杖藜叹世者谁子?”石阶上没有别人,高楼里没有别人,整座白帝城唯有江声如诉。他自问自答:“泣血迸空回白头。”江风吹动他的衣袖,远处传来川江号子的余音。
学界公认,七言律诗在杜甫手里达到了巅峰,而他在夔州时期写的七律诗,是巅峰中的巅峰。《秋兴八首》《咏怀古迹五首》《登高》,无一不是扛鼎之作。《白帝城最高楼》不常被列入杜甫代表作名单,因为它太“拗”了。平仄不依常格,对仗奇崛拗怒,连用韵都带着磕绊。清初学者王士祯说它“苍莽历落中自成音节”。或许,这首“拗体”才是杜甫夔州诗最诚实的自画像。
杜甫似乎特意要让崎岖的声律应和他的破碎——声音断裂,句式偏斜,每一个字都像他一样,悬在悬崖边上。就像夔州的栈道,凿于绝壁,每走一步都惊心动魄。与其说是在文学上有追求,不如说杜甫此时已是用诗歌来向世界告别。唐大历三年(768年),在夔州度过他59年生命里最后一段安稳时光的杜甫,又启程了。春天,他过江陵(今湖北荆州),漂泊于湖南。两年后,死在由潭州(今湖南长沙)往岳阳的一条小船上。
1200多年过去了,如今白帝城早已不是旧时的地理旧貌。三峡大坝蓄水之后,大江横陈,江面浩渺如海,唯有夔门雄峙,壁立江天,千古雄壮不改。巴山蜀水之间,这样的变迁并不稀奇。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在不断改变——江水改道,城池兴废,栈道朽烂又重修,唯有那些写在竹简和石碑上的诗句,一代代传下来,成为不变的坐标。
杜甫登临的那座高楼,有说是白帝山巅,有说在瀼西某处,众说纷纭。诗魂常在,楼就不会倒——它立在每一页书卷里,立在每一个读过“杖藜叹世者谁子”的人心中。
每遇江风自峡口呼啸而入,总有来到三峡的游人,在白帝城的某级石阶上忽然驻足——念起这首《白帝城最高楼》,念及那个诗笔沉郁、心忧天下的诗圣,念及瞿塘险隘、巴蜀山川,曾真切映照过一个伟大而孤高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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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惠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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