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学再一次被推向公众视野。
去年10月，李顺心在网上卖柑桔一度卖断货。情急之下，他和导师曹立专门发布短视频喊话网友：“下单不要下多了，这个品种才刚出来，大家尝一尝。”
李顺心是西南大学柑桔研究所（中国农业科学院柑桔研究所）农艺与种业专业的研究生，他的导师曹立研究员深耕柑桔育种，曾带领团队育成我国第一个商业化推广、第一个获新品种权保护的杂交柑桔新品种——金秋砂糖桔。
而让学生们线上卖柑桔，正是曹立这几年布置的实践作业之一。
李顺心觉得，农学生在导师支持下售卖自己培育的柑桔品种，再加上西南大学柑桔研究所在柑桔领域多年的过硬口碑，正是这两大因素的加持，才让他们7天卖出5000件、约2.5万斤柑桔。
这份热度背后，其实藏着公众对“农学”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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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3月，李顺心在育种园里，剪下新品种柑桔，用于鉴定。 受访者供图
“不务正业”
时至今日，仍有不少人私下议论：学生就该好好做实验、写论文，怎么跑去卖货？
“站在科研部门的角度，其实不提倡学生这么做。”研究所一位资深教师直言，学生一门心思扑在柑桔销售上，实在是本末倒置。在他看来，卖柑桔来钱快、见效快，很容易让学生的心“变野”，再也沉不下心来做需要长期投入的基础研究。
甚至有同行私下提醒曹立：“注意影响，别让学生‘不务正业’。”
当记者问及“鼓励学生卖柑桔，会不会影响研究生学业”时，曹立没有回避，反而直言不讳：“或多或少会受到影响，我已做好收到警告的准备。”话锋一转，他又补充道：“但读书不能读死书，实践里的学问，有时候比课本上的文字更鲜活、更深刻。”
不可否认的是，这场热热闹闹的卖果行动，意外为西南大学柑桔研究所带来一波热度。在此之前，研究所的名字大多只在行业内流传；而这一次，随着一箱箱“阳光二号”“阳光一号”柑桔飞向全国各地，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西南大学有个柑桔研究所，知道了曹立团队培育的优良品种，也知道了那群敢闯敢试的农学生团队。
从品种推广的角度来看，这无疑是一次低成本、高效率的精准传播。
很少有人关注到“卖断货”前，李顺心他们已经摸爬滚打了好几年。2023年初入校园时，他选择曹立作为导师的理由格外实在：“看官网照片，曹老师皮肤最黑，应该是经常下地的实干派。”
让他没想到的是，刚进团队，曹立就抛来一个特别的任务：“把基地成熟的柑桔卖出去。”
“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就是帮基地清库存。”李顺心回忆，第一次尝试卖柑桔毫无经验，包装盒是随便找来的纸箱，没有任何防震措施；60多亩地的果子，品种杂、数量少，想打开销路难如登天。忙活了大半年，最后只卖了7000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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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四川省眉山市艾乐种植基地里，工人正在打包李顺心他们卖出的柑桔。 受访者供图
后来，在曹立的建议下，他们转而专门销售“阳光一号”“阳光二号”柑桔品种。紧接着，他们对销售环节进行全面升级：换上带有防震泡沫和透气网袋的专业包装，最大程度减少运输损耗；对柑桔进行严格分级分选，按大小、甜度划分规格，满足不同消费者的需求；拿起相机，拍下柑桔从挂果到采摘的全过程，制作短视频进行宣传。
最早的时候，李顺心他们的销售渠道简单得有些笨拙，全靠朋友圈。李顺心自己发，师弟师妹们跟着发，就连导师曹立的朋友圈，也成了他们的宣传阵地。
李顺心也清楚，单论卖货，他们远比不上专业主播团队。那些团队有着选品、包装、直播、售后的一条龙服务，整体运转效率高，盈利也十分可观。
大家忍不住好奇，李顺心这群农学生和专业主播团队相比，到底有什么区别？
李顺心早就有了答案。他说，参与网络卖货，能让他们切身融入整个柑桔产业链，从前端的品种选育，到走访各地种植户了解实际种植情况，再到后端的果品销售全流程。尤其是在果品销售环节，他们能更深刻地体验到一个柑桔品种从分级分选、品控把关，到最终以怎样的口感送达顾客手中的完整过程。
李顺心逐渐发现，卖柑桔远不只是简单的买卖交易。消费者会追问：“为什么你们的果子比市面上的贵？”也会如实反馈，“这批果子口感偏酸”“那批果子甜度刚好”。
“市场浪潮里摸爬滚打的经历为我们品种筛选工作提供更为苛刻的眼光，更能让我们清晰判断一个品种到底好不好，是否具备推向市场的价值。”李顺心认真地说，“如果我们现在销售的品种，在品质上都比不上市场上的同类产品，那么继续在这个方向上筛选品种，其实没有太大意义。”
对于这个问题，导师曹立有着自己的看法。“作为育种学专业的学生，必须要懂市场。”他反复强调这个观点，曹立见过太多育种同行大半辈子投入心血却很难育出一个成功的品种。
“成功的品种”在曹立这里，不是选育出的品种比另一个品种在某个性状上好一些，而是要经过市场的考验，能够顺利推广出去。去年，金秋砂糖桔种植面积约100万亩，产量100多万吨，产值超过100亿元。
曹立认为，农学生卖柑桔，当然和其他人不一样。能够赚点儿生活费是事实；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在选品分级、市场销售、收集消费反馈的全过程中，跳出了实验室和课本的局限，把育种理论转化成了对接产业需求的实践能力。这同样也是事实。
柑桔王国
曹立说，这是他的一场教学改革，也是因材施教的尝试。作为老师，他时常思考该怎么教给学生实用的知识和本领？农学生该从田地里学些什么？
过去几年的教学经验让曹立发现，学生们有一个普遍的症结，即对农学专业的理解太浅了。谈起专业理论，他们头头是道，一旦涉及实践中的具体种植细节、田间管理，便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越是触及专业核心的具体细节，越答不上来。“其实那些专业知识，他们都学过。”曹立无奈地说。
2025年10月，曹立在重庆市渝北区果园里嫁接。 受访者供图
比知识脱节更让他焦虑的，是学生们的就业困境。曹立总忍不住关注应届毕业生的就业新闻报道，再对照近些年毕业生的实际情况，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前些年，农学毕业生还是供不应求，可如今，找一份对口的工作都成了难题。”
所以，他想给学生们找条新出路。毕竟，不是所有学生都适合走学术研究的道路。
曹立带研究生的风格很特别：招生时会明确要求会开车，对学生偶尔逃课也多有包容。在他看来，很多知识点学生在本科阶段或是靠自学就能掌握，现在更需要的是把书本上的知识和田间实际结合起来。
“卖柑桔只是锻炼他们的一个手段。”曹立直言，柑桔产业牵涉方方面面，只要能把其中任何一环摸透、钻深，把课本知识踩进泥土里，学生毕业后想找到工作，应该不成问题。
“中国柑桔栽培面积常年稳定在4500万亩左右。”曹立提到，要是单纯给学生派任务，让他们去调查哪个地方的果子品质好，或是采些优质样品回来做分析，十有八九会敷衍了事，很少有学生能沉下心来踏实做事。
换个方式，效果就大不一样。让学生亲自去收果、卖果，劲头立马就足了。
当初卖“阳光一号”柑桔，开局并不顺利，非但没迎来好评如潮，反而差评不断，几乎是卖一家砸一家招牌。也正因为这样，曹立才特意安排学生到各个种植基地考察。
“在找果、收果的过程中，为了挑到好果子，他们得一家一家对比：这个基地的品种抗病性怎么样，那个果园的水肥管理有什么门道。原本零散的知识点，就这样串联起来了。”
曹立说，书本上学来的理论，在实际操作中派上了用场；反过来，实打实的实践经历，又会让他们对专业知识的理解更深刻。
“有件事让学生们记忆犹新。”曹立回忆，去年在湖南选果，头一两天当地刚下过冻雨，露天果子的果皮被轻微冻伤，当时压根看不出来。等果子运回来放了一阵子，冻伤的毛病全显出来了。“要是待在实验室里，哪能碰到这种实打实的问题？甚至连向农户打听冻雨对果子影响的机会都没有。”
李顺心很认可导师的观点，他分享了自己的切身体会。课本里有专门讲解柑桔分级分选标准和产后保鲜技术流程的章节，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分级要依据果实大小、色泽、果形、有无病虫害及机械损伤等指标，划分成特级、一级、二级等不同等级；产后保鲜则包含预冷、清洗、打蜡、药剂处理、包装、贮藏等一整套流程……
“上课时，这些知识对我们而言，不过是课本上的文字和图片，既没有直观概念，也压根不知道实际操作中会遇到哪些问题。”直到李顺心为销售去果农家挑选果子，他才将课本里的分级指标落到实处：手里攥着卡尺量果实直径，对照色卡判断果皮色泽，逐个检查果子有没有癞斑、疤痕、虫眼，把畸形果、损伤果一一挑出来。
曾经只在课本上出现的术语，一下子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李顺心总结道：“从分级分选到产后保鲜，我们把课本上的理论知识完整转化成了一套实际操作流程。这时，我们才真正读懂了课本知识的价值，更发现课本里的每一个步骤，都对应着实际生产中的一个痛点。要是没有卖果的实践，知识点或许永远都只是停留在课堂上的抽象理论。”
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李顺心走过九个省份、六十多个柑桔主产区，帮助了上百个果园。
跑的次数多了，学生们和种植户混熟了，身上的学生气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农技员的干练。碰见果农在地里忙活，他们会主动凑上去搭话，聊着聊着就能指出管理上的问题。不少果农听说他们是西南大学柑桔研究所的学生，是曹立老师的学生，也会主动提出需求：能不能指导一下他们的技术？
年复一年在各个种植基地间奔波，李顺心他们这群农学生学着把理论变成方案，帮助果农量身制定技术方案，详细指导该用什么药、什么时候施肥、怎么修剪枝条，等到采果季，效果看得明明白白。
“这才是真正的专业学习，远不是书本里、论文中的理论知识能比。”曹立补充说，“既要发现问题、提出问题，又要解决问题，更要学会和农民、供货商打交道，最终把田间的果品转化成商品，卖出好价钱。”
农学的意义
育种工作需要足够的耐心与长期主义精神。
曹立的另一个身份是科研工作者。网上卖爆的产品，是他研究了10多年的第五代杂交柑桔品种“阳光二号”；同年12月售卖的“阳光一号”与“阳光二号”为同母本品种，其性能更成熟，产量也更高。
“培育一个杂交柑桔品种，往往要耗上20多年，投入海量精力心血，可即便熬够20年，也未必能育出成功的品种。”深耕柑桔栽培技术的西南大学柑桔研究所研究员彭良志，既是曹立曾经的领导，也是他育种路上的见证者。在彭良志看来，育种的残酷之处，在于结果的不确定性，鲜少有人愿意为一个未知的答案，倾注20年的光阴与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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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瓜沙糖桔（左）和葡萄柚（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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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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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砂糖桔。 图①②③均由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自艰 摄
但曹立却坚持了下来。除了选育新品种外，由曹立牵头研发的“缩短杂交柑桔童期”发明专利技术，一举打破了“桃三李四柑八年”的传统生物学规律，加快了以普通柑桔为父母本的杂交育种进程。
在曹立的育种理念里，有一条清晰的准则：要培育能走向市场、能给种植户带来真金白银收益的品种，是为田间地头的丰收，而非为完成项目任务、应付课题指标的一纸冰冷的品种证书。
这份理念的形成，源于曹立刚参加工作时目睹的一段经历。曾经，一位老一辈育种家呕心沥血培育的品种，斩获了国家级大奖。可当这个荣誉加身的品种走出实验室、扎根田间地头、继而奔赴市场时，却遭遇了滑铁卢。果子摘下树，经简单保鲜处理后装车运输，还没来得及摆上老百姓的果盘，就一筐筐地腐烂变质，最终落得无人问津的结局。
“这就涉及农业科研的两个关键：良种配良法。”彭良志一语道破问题的核心，“选出好品种，必须配上合适的栽培技术才能推广开来，这样的品种才是有价值的品种。”在他看来，只有精准把握品种特性，结合各地气候、土壤条件和栽培习惯，才能预判品种在不同区域的生长表现。
彭良志曾打趣地和曹立说：“你负责‘生孩子’（育种），我负责‘带孩子’（栽培推广）。”风靡市场的金秋砂糖桔，正是这种协同配合的成功范例。
曹立团队育出良种，彭良志团队则通过精准的区域选择、科学的砧木搭配和完善的配套栽培技术，将品种的优良特性发挥到极致，同时最大限度规避品种短板。
彭良志坦言，他见过不少本身潜力远超金秋砂糖桔的品种，最终因缺乏配套栽培技术，遗憾地退出了市场，这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良种配良法”的推广理念。
科研团队选育出良种，敲定适配的栽培技术，找准推广的路线与渠道，却不代表能让好品种真正扎根田间。“最后一公里”的落地，离不开基层农技人员。
事实上，这支打通成果转化堵点的关键队伍，正面临人才短缺的困境。彭良志总想起那句老话：“远看像讨饭的，近看像烧炭的，一问才知是农技站的。”话虽粗糙，却反映了不少地方农技人员的辛苦。
而农学专业人才实操能力的短板，也加剧了基层农技队伍的困境。“现在有些农学生，基本没什么实习时间。”对比自身经历，彭良志满是感慨。他回忆，过去读大学时，前三年读完理论课后，至少要在国营农场实习一个学期。他们一头扎进果园、农场等一线场地，跟着经验丰富的技术员同吃同住同劳动，完整参与农作物从育苗到开花结果的生长周期。
这大概也是曹立鼓励学生去卖柑桔的原因，为柑桔产业培养一些既懂品种特性，又通市场逻辑的复合型人才。
或许，像李顺心那样尝试网上卖柑桔，也算得上是在探索一种新的品种推广方式。
编辑：刘丽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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