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北山区的田埂上，日头刚爬过山头，便传来一阵激越的锣鼓声。这声响，不是戏台上的热闹，而是农耕文明里独有的“BGM（背景音乐）”——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川北薅草锣鼓”。在机械化尚未普及的年代，它是川北乡民下田劳作的“发令枪”，也是提振精神的“强心剂”。如今，虽不似往昔那般时时响彻田野，却依然承载着川北大地最鲜活的乡土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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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北薅草锣鼓历史悠久，但具体起源于何时、由何人开创，尚无定论。唯有清末至民国时期的民间手抄本中，留有“秦朝起始到而今”的唱词；又因如今川北薅草锣鼓主要盛行于夏季薅二道苞谷草或黄豆草之时，结合玉米传入中国的时间推断，其很可能源于秦代，兴于元末明初。

川北多山，农田零星散布于坡地之间。夏季高温多雨，杂草生长迅猛，薅草成为保收成的关键农活。单家独户效率低下，乡亲们便自发“搭工互助”，几十人聚集在同一片田地劳作。锣鼓队在一旁助兴，既鼓舞士气，也提高了劳动效率。

随着川北山区农耕活动日益频繁，这门艺术也逐渐定型，成为集体劳作时不可或缺的“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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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北薅草锣鼓 图据青川文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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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北薅草锣鼓的妙处，在于它从来不是舞台上的刻意表演，而是与劳动场景浑然天成的民间艺术。一套完整的表演，从开场到收场，皆紧扣劳动节奏，丝毫不脱节。其乐器以锣、鼓、钹为核心：鼓为“指挥”，节奏快慢皆由鼓点掌控；锣与钹则负责配合，烘托气势。有些地方还会加入唢呐，高亢的乐声混着锣鼓，在山谷间回荡，声传数里。

演唱是川北薅草锣鼓的灵魂。敲锣歌郎是全场的核心，不仅需嗓音响亮，更要具备即兴编词的才能。唱词内容丰富、贴近生活：有讲故事的，如三国、封神等典故信手拈来；有反映生活百态的，劝导勤劳、调侃农事，凝结着农耕智慧；还有即兴创作的，田间蚂蚱、路过的山羊、邻里趣事皆可入歌，惹得劳作的乡亲开怀大笑，疲惫也随之散去。

川北薅草锣鼓整套流程讲究章法，按一天劳动的过程分为牵线子、扎盖子、安五方、说正文、耍歌、尾歌、办交接七个部分。清晨，歌郎敲锣唤出工，乡民闻声会集，沿山道蜿蜒成行，称为“牵线子”；到田头后，锣鼓齐鸣，歌郎高腔起调，即“扎盖子”，如同开场白；接着是“安五方”，歌郎祭拜五方神灵，祈愿劳作顺利、风调雨顺。

“说正文”是重头戏，占据大部分时间，歌郎唱词多属鼓劲内容，节奏随劳动强度调整；“耍歌”则是劳作间隙的轻松插曲，大多是即兴演唱，唱词幽默风趣，助人解乏；“尾歌”环节重在“送神”、唱收工号子并安排次日活计；而“办交接”则贯穿于演唱与劳动全程，起到提醒、警示、鼓励与调度作用。歌郎以风趣自然的唱词灵活穿插其间，这也最能体现其应变能力与演唱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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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北薅草锣鼓 图据四川文旅厅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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薅草锣鼓在川、渝、陕南、鄂西等山区均有流传，但较具特色的当数广元青川县与旺苍县一带的川北薅草锣鼓。它深深植根于本地山地农耕文化，在曲调与唱词中融汇了当地少数民族元素，形成独特风格。

这门生长于田间的古老艺术，早已不仅是劳动伴奏，更是与中国古代农耕文明共生的“活化石”。2006年，川北薅草锣鼓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它不仅记录了川北山区的生产方式、生活习俗，也体现了古人劳逸结合的生存智慧，集打击乐、说唱、民间文学于一体，成为民间音乐与劳动场景融合的典范，对研究中国民间音乐发展史具有重要意义。

曾几何时，随着农业机械化推进，昔日田间常闻的锣鼓声，渐渐成为稀罕之声。所幸，保护与传承的努力从未停止——“非遗进校园”活动走入中小学，让孩子们认识川北薅草锣鼓的历史与文化；定期举办的“田间展演”，请老艺人带领年轻人重回田野，再现当年热闹；唱词、曲调等由专人整理记录，建立非遗档案……随着时代变迁，川北薅草锣鼓已不再是田间劳动的必需，但它所承载的文化记忆与乡土情感，永远不会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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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白云苍狗

编辑：刘丽媛